放宽眼界来看,上述现象在整个戏曲艺术中绝非是孤立的。此前,笔者分析过戏曲中转易性别的身段表演,发现男扮女式的“女身法”往往出现在喜剧里,女扮男式的“男身法”则总是亮相于正剧,其中显然包含着基于性别意识的道德评价。即是说,让男扮女装或男作女态,其运用在舞台上往往具有喜剧色彩,意味着某种非肯定性的道德和审美评价,这从京剧《胭粉记》中的“诸葛妙计”以及川剧《做文章》里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无聊时学女人步作女人态的表演可以窥豹。那么,让女作男态或女扮男装,其出现在戏曲作品里又情况如何呢?看看迄今犹被再三搬上影视屏幕的《孟丽君》、《木兰从军》之类描写女扮男装女子建功立业的故事,当不难明白是怎么回事。这些表现女性不甘雌伏不甘压抑的精神呐喊之作,古往今来脍炙人口,是梨园作者和广大观众共同感兴趣的、明显体现出肯定性乃至歌颂性评价的正面题材。拿“女扮男”和“男扮女”作对比,二者异同很容易看出来:首先,从人物形象看,“女扮男”往往受到社会承认和礼赞而且人物也多以正面形象定位(如沙场立功的英雄花木兰、金榜题名的才女孟丽君等),“男扮女”总是遭到非议、嘲笑、否弃,其人物不是以喜剧形象就是以反面形象出之(如《做文章》中学“女子身法”的公子哥儿);其次,从人物处境看,“女扮男”故事中女子易性乔装多是出自主动(如木兰姑娘为尽孝道主动提出替父从军,从头到尾她都心甘情愿无有怨言),“男扮女装”题材中男子易性乔装多处于被动(如敌方送给司马懿的女装,绝对不会是他想要的)……
由此对比,一个常常被世人忽略却又十分重要的性别文化事实便呈现在我们面前:无论在现实生活中还是在戏曲作品里,“男扮女”和“女扮男”在世人的接受意识中之所以成为两种意味相反的塑造和评判人物手段,根底里还是基于人类历史上那种古老又传统的性别观念──男主女从、男强女弱、男尊女卑、男贵女贱。男扮女装是尊向卑低就,当然用于否定性对象或表达否定性评价;女扮男装是卑向尊看齐,自然用于肯定性对象或表达肯定性评价。(多年来世人对男扮女的“男旦”表演心存反感,仅仅视其为“扭曲人性”,难道说丝毫未受这种思维定势的影响吗?)看看,同样性质(性别越位或错位)的现象,却得到截然对立的价值评判,让人不能不感到奇怪,也不能不引起警惕和反思。我想,作为学术研究者,我们应当保持头脑清醒和立场公正,大可不必受此观念影响戴着有色眼镜而“谈女色变”。今天,当我们讨论京剧“男旦”艺术以及诸如此类文化现象时,还是努力跳出这种性别观念旧窠,少受如此这般惯性思维的束缚为好。
注 释:
(1)关于笔者所作这项研究,请参阅廖明君《性别文化学视野中的东方戏曲研究——李祥林访谈录》(载《民族艺术》2000年第2期)、周企旭《戏曲研究的开拓创新——〈性别文化学视野中的东方戏曲〉读后感》(载《四川戏剧》2001年第5期)、叶鹏《用现代意识烛照民族艺术的新成果——评李祥林〈性别文化学视野中的东方戏曲〉》(载《艺术界》2002年第3期)、廖全京《在戏剧常青藤上理性地栖居——读几位戏剧学人近著札记》(载《四川戏剧》2003年第3期)等文章。
(2)江上行《六十年京剧见闻》第170页,上海:学林出版社,1980。
(3)王朝闻《万丈高楼平地起:〈川剧艺诀释义〉序》,载《川剧艺术》1980年第1期。
(4)黄育馥《跷在京剧中的功能:性别研究的观点》,载《社会学研究》1998年第2期。
(5)丁天锡《“艳丽亲王”薛艳秋三次来宜演出追记》,载《宜宾文化》2006年第3期。
(6)(14)梅葆玖等《看乾旦说乾旦》,载《中国京剧》2004年第1期。
(7)徐城北《品戏斋神游录》第207页,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1994。
(8)卡莫迪《妇女与世界宗教》第14页,徐均尧译,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9。
(9)参阅拙作《戏曲中的“双性同体”及其文化意蕴》,载《福建艺术》2001年第6期。
(10)弗洛姆《为自己的人》第256—257页,孙依依译,北京:三联书店,1988。